我在福源禅寺两日修|一毛一恙杭周游

2026-08-22 一毛一恙

慧海法师好,大家好,我叫位莅,群里名字叫天野毛毛,也是女朋友带来参加这个活动的。去年的昨日,我们两个开启了一场长达 39580 公里的环游中国。在路上我们几乎去了每个城市的佛寺道观,因为寺院里的气场很不一样。刚才那位师兄来自包头,我们也去了五当召,非常喜欢那里。结束环游中国回来以后,我开始做独立开发者。此前在企业里工作了十五年。从依附组织生存,到完全靠自己,这条路还在探索,又让我重新思考三个本源的问题,我是谁,我干什么的,我上哪去。希望在这三天两夜的活动里,我能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这是我在禅修活动自我介绍环节的发言,回头看来流畅却不套路,确实是现场构思出来的结构,但因为是从后往前写的,带着真实的困惑,多少包含一些真诚。

福源禅寺位于浙江平湖新埭镇,始建于唐代长庆年间(821—824),已有一千二百余年历史。寺院历代屡毁屡建,元代曾建有维摩丈室、维摩古塔、维摩大殿,并因高僧石屋清珙在此住持而声名远播。明代又因倭患等原因迁建、重修,可谓几经兴废而香火不绝。如今的福源禅寺仍以“维摩古佛道场”为其重要特色。

福源禅寺的活动是恙儿发现的,早有关注,因为会上交手机,静心修行,而被恙儿认可。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候参加。和恙儿相处一年多后,我对各种形式的哲学已颇为开放,于是欣然答应一起来体验。

禅寺距离我家两小时车程,我们给纸纸准备了两天的狗粮和水,打开阳台通风,稍微准备了一点出门行李,带上车钥匙就出发了。相比一毛一恙环中国时期满车的物资,这次是我们四个月来第一次在外过夜,算得上轻装简行了。

来福源禅寺

往平湖方向高速上,突降暴雨,是那种最大的特大暴雨,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只能靠车灯辨认彼此位置。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

特大暴雨
特大暴雨

到了平湖,先去华美达办理入住,就自然而然地路过了福源禅寺,禅寺的大殿和禅院孤零零地伫立在农田中央。如果和杭州那些堪比皇宫的寺院比起来,可以说是清贫了。(我确信南宋皇宫是远不如现在的径山或者灵隐的。)禅寺有免费的宿舍,也可以自费住在一公里外的华美达,我们两个人,为方便还是住了酒店,想来会比住寺院的师兄们少一点社交,少一点体验。

华美达附近的景点
华美达附近的景点

从华美达上远眺福源禅寺
从华美达上远眺福源禅寺

我们去到新埭镇上的三毛面馆先吃午饭,下午三点在禅寺客堂集合。因为我是毛毛,所以有毛字的招牌总会被恙儿优先选择。这家面馆味道不错,老板老夫妻两口子操持着,老板娘嗓门很大,办事干练。

恙儿点的汤面
恙儿点的汤面

我点的干挑面
我点的干挑面

吃完饭两点半来到禅寺,车子就停在进门左手的广场上,我们打算先溜达溜达。禅寺小而安静,客堂有两只蓝猫正在接受来客的调戏。

禅寺客堂
禅寺客堂

课堂后面临河的竹林处,有结满未熟青柿子的柿子树,地上还有大青褶伞,长得乖巧,却是剧毒。

大青褶伞
大青褶伞

柿子树
柿子树

客堂去禅房的路上,挂着一串最悦耳的风铃,声音更像是手碟,集合当日有风,风铃翩翩起舞,弹奏出自然悦耳的天籁。

手碟一样好听的风铃
手碟一样好听的风铃

下午三点,义工师兄给我们发了止语牌,收了手机,即将开始正式的活动。

止语牌
止语牌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下午三点,再下一张就是两天后的十一点了。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下午三点,再下一张就是两天后的十一点了。

禅修活动

禅修的时间与安排

禅修的时间表大概是这样:

  • 5:00 起床
  • 5:45 打坐,随后读经
  • 7:00 早饭
  • 11:00 午饭
  • 17:00 晚饭
  • 20:30 晚课结束,休息

其他的时间穿插着是义工师兄教我们打坐、站桩的法门;方丈慧海大师讲解开示《心经》;在结束的那天出坡大扫除或进田干活儿。

没有手机

华美达酒店是福源禅寺的协议酒店,当我们报上来意,前台就主动问我们需不需要叫早服务,五点钟准时叫早。

5年前,宁轶送我一套一百项挑战卡生日礼物,我轻易地完成了其中的98件,剩下一件是give a kiss ,另一件是unplug for 24 hours,我其实都觉得这辈子也完成不了这两个挑战了,吻是无人可给,24 小时不用手机是毫无必要。但没想到恙的出现,让这两件事都实现了,而那 100 项挑战,足足花了五年时间也都完成了。正像也不知道是比尔盖茨还是贝索斯还是巴菲特说的,永远不要高估一年的变化,也不要低估五年的变化一样,五年确实足够神奇。

为了不带手机,我们特地带了车钥匙。有一把钥匙在环游路上被洗衣机洗进了水,但我在车库试不出来哪个坏了,所以两把都带了,没想到因为平日都用手机解锁,太久没用,两把都没电了。当晚又不得不跟义工师兄要了手机开车用。但当晚手机一直放在塑料袋里,带在身边,也关机不用。

斋饭

新人介绍时,很多来过几次的人提到说福源禅寺的斋饭非常好吃,确然如此,这次是好好体验到了。一共在禅寺吃了六顿饭,虽是素斋,味道却很好很香。

去五观堂(斋堂)的路上,学员们需要排队前往,左手托右手拇指相对作「抄手」。进斋堂从门左进先踏左脚,从门右进就先踏右脚(没想到玩笑里的先踏哪只脚,在这里真是一个讲究)。依次坐入长凳中的位置,此后这两天就是专属座位,碗筷也是专属,饭后需要自行洗刷、归位。

事先已有师兄在群里报名打饭,一打就是六顿,他们会提前去斋堂,穿戴好口罩、头套、手套,各自提上饭菜桶排成一排。等大家坐定后,寺里的大和尚会拿起话筒来唱供养词,大家跟着唱起来,在此期间,打饭的师兄会一排排地打饭过来。在不语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用三个手势沟通,竖起大拇指表示多要一点;拇指碰无名指(还是小指来着,反正我这个腱鞘炎患者做不来),表示少一点;直接竖起手掌表示推辞不要。打饭一圈,师兄们会回到原位,等待大家吃个三分钟,再次上来打一圈,这个时候就是你加餐的时机了。

当晚打粥的时候,师兄给我打了半碗,再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饱了,但因为带着腱鞘炎护腕,拇指被固定成点赞的姿势,师兄看到了很兴奋,立刻给我又舀了一大碗。第二天中午吃的包子,粉丝包子非常好吃,我两轮连竖大拇指,足足吃了三个。

在后厨洗碗的恙
在后厨洗碗的恙

饭后会分组值日,帮着收拾后厨。后厨本身就非常干净也有条理,工作量很低。因为最近半年每天自己做饭收拾,倒是很羡慕这样的专业后厨,尤其是水围灶,我是真想用水围灶,清理起来会很方便。

晚上慧海法师跟大家见面,提到为什么斋饭好吃,一是没得选,一是专心吃,一是义工师兄用心烹饪。后来在离开前一天,我问厨房做饭的师兄大姨,用的什么油,答曰菜籽油和花生油,供养来的。

打坐、站桩

禅堂,结束后拍摄
禅堂,结束后拍摄

在禅修期间做了一些打坐的练习,是义工师兄带着做的。关于打坐、站桩的方法我这里就不献丑多舌了,我也不是很好的打坐者,19 年脊椎受伤之后,相比直立,像个大虾一样保持弯曲才是最舒服的姿势。

只想提一点,师兄说如果念头来了,就让它来好了,它来了,它走了。就好了。

禅修期间,每天早晨中午的打坐,加起来可能也才四五个小时,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没有到痛苦的地步,却已有静心的作用。我还挺喜欢这个环节的,后来甚至有些期待。只是到最后确实坐不住了,身边的人也都坐不住了。我倒是意外自己竟然已经可以单腿盘腿了,这在体重下降 40 斤之前是不可思议的。恙是经常打坐盘腿的,可以全程保持双盘。

禅堂茶水间的茶也很好喝
禅堂茶水间的茶也很好喝

禅修结束回来的某一天,我骑电瓶车去医院拍腱鞘炎的肌骨超声,回来的路上有一辆汽车从车道右拐,完全不看自行车道,逼得我进行了一个车的急刹,我心中骂了一句二逼,然后继续往前骑,心无挂碍。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念头可以来,可以走。

此前我一直不相信有道之人是不生气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是凡人,遇到不平事怎么会不生气呢,但如何处理这些情绪是我所好奇的。如果是过去,我一定会看一下这个驾驶员长什么样子,骂他一句。这事儿至少在我心里停留十分钟。但那一次,这事儿只在我心中停留了一刹那。我也理解了那个一闪而过的「二逼」也是合理的,它自然而然地出现了,闪瞬即走,正如不曾来过。

禅堂供奉的维摩诘居士
禅堂供奉的维摩诘居士

说到打坐和站桩,义工师兄并没有过多地去纠正我们的姿势或者方法,只在最后一次打坐中,过来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背,然后叹了句「好重」。事后我和恙讨论起来,在这里的这种感觉,相比那种参加以后第一感觉到处都是禁忌和戒律的体验,会更心生亲切。

一张难得的站桩合照
一张难得的站桩合照

读经

每天早课还有读经环节。值得一提的是,福源禅寺提供的日常读本里,不仅仅有《心经》、《金刚经》,还有《道德经》和《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这又让我们非常有好感。

读经采用金刚坐姿,或者跪姿,这也是我再次感到惊喜的时刻,瘦了 40 斤的话,在脚腕下垫上豆枕的情况下,竟然能轻松坐在自己的脚底上了,以前这个姿势和上刑也没什么区别。

头顶明显一秃的是在下
头顶明显一秃的是在下

而在此后慧海大和尚开示心经的环节,大和尚频频引用众家之经典,兼容并包地讲述了各家哲学的普遍认知,不由得让人心生佩服,又对禅宗产生了很大的好感。

慧海大和尚讲心经

短短的禅修活动里,收获最多的还是慧海法师讲心经的环节,与其说是讲解《心经》,不如说是将心经掰碎了消化了理解了以后,再把精神传递给我们。我全程做了不少笔记,但此时此刻只留下了一些知觉、消解了一些焦虑。

我个人的最大课题,或者最大心魔,就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远虑,这种远虑让我很难享受当下,从而快乐也淡,悲伤也很淡,忧愁却长远。这种远虑也让我时刻有所保留,从不纵情歌唱,也绝难放手一搏。客观上可能做了不少惊世骇俗的选择,但在我这里却都是精确小心的计算。外人看来丰富多彩能折腾的人生,在我这里却是一个看似危险实则安全的轨道交通。

如果照本宣科,慧海法师讲了两个小时才讲到「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但传道解惑,已有醍醐灌顶之感。稍稍理解了「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串台了)

说一说慧海法师本人,他有着浓重的口音,是会把饭说成焕的那种,但因口音难懂,我听得格外认真。我一直对僧人抱敬而远之的态度,这才是第一次接触一个真实的僧人。听他讲了几个小时的一堂长课,让我对僧人的刻板印象也大有改观。

僧人并非圣人,而更像是毕生研究某个课题的职业(这么说来,研究僧真是没毛病),只是这个职业有固定居所,有着装要求,有法定戒律。他们在是一个僧人之前,首先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只是在长期的研修下,对生活、生命有自己的理解,也有佛法佛经的强大理论支持。

禅宗的高僧,面对普通人遇到的烦恼,并非一句阿弥陀佛就糊弄过去,而是在经年累月的训练中,有很好的应对方法。正如我此前的一篇文章提到的,生活需要训练,从知道一个知识,一个理论,到贯彻精神、落实行动之间,还有漫长的训练和实践。

慧海法师讲的很多内容,我听到的并不是不可辩驳、自诩真理,反而处处都是辩证法,是和各家各派相印证而不是相对抗的。看来任何一个学派学说,学烂了学傻了的都会形而上,而真学到位了,反而殊途同归。

禅修就在大殿的下面
禅修就在大殿的下面

随喜供养

因为知道有随喜供养的这个环节,在前一天中午我和恙儿还有关于此事的讨论。此前在客堂必经之处的显眼位置曾看到佛寺里明码标价的各大小佛像、梁柱瓦片。心中颇有不悦,从小到大关于金碧辉煌佛寺的种种不好印象全翻上心头。(包括我们在福州旗山万佛寺被一东北口音和尚莫名呵斥的那段往事也涌上来)又想起道士们要自己干活儿赚钱不接受供养十方,而现代寺庙已经完全没有古代寺庙庇护、周济的功效了……反正就是种种念头涌上心头,只推进了我一个想法,我不舒服了,到随喜环节我一毛钱都不想出。恙觉得此事与佛寺无关,只和你内心怎么看待这几天别人的付出和自己的收获有关。我们并没有试图说服对方。

晚上是慧海法师答疑环节,也是妙语连珠。其间有一个人说自己早午饭时一起唱诵供养词,会不由自主地痛哭流涕。那个供养词就是在念各种菩萨的名字,甚至是梵语音译,我们都不会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慧海法师说,组成你的一切,早在有你之前就存在了,或许在几世之前的某段因缘,让你出现在这里,和这里发生了联系,这就是自然的,也没什么好探究为什么的。因为恰好听了重轻在播客《诗梳风》里有一期节目讲到了人类基因里就是这么设计的,而不仅仅是群体性刻奇,我更对此事不以为然。

结果在禅修结束前最后一顿午饭的时候,我跟着唱供养词,唱着唱着忽然哽咽了唱不下去了。我心里卧槽一声,寻思说不会吧。好好收束心神才没有哭出来。在那一瞬间,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是个好儿子。

下午随喜供养环节如期而至,我和恙没有就此再做讨论。事后恙说她随喜了,没有在卡上写名字。而我也随喜了一个对于一个没收入的人来说不算低的金额(寓意吉祥),写了我奶奶的名字。

离开福源禅寺前
离开福源禅寺前

后话

下午一点还有结营茶会,恙问我想不想参加,我说一期一会,有缘再见,起心动念了就走,也不用编借口,跟义工师兄说一声我们不参加了。

回来后的某天,我把毛巾丢去脏衣篓却没有洗(在等其他衣服拼车一筐),忽然感觉在这个物质极盛时代的某种「匮乏」,反而给人舒适的感觉,就是存在感,于是在笔记里写下了这段文字:

一个东西是多是少,最好就像我的毛巾一样,当它丢在脏衣篓里的时候,我每次洗手都发现没有毛巾用,而当它在的时候,只有这一条,没得换,这种感觉最好,甚至比两条毛巾换着用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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