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期抑郁者的自白

▶序言

多年来,我最怕跟人提起我的抑郁,在大部分可以预见的会话中,得到的反应不外乎以下几种:

  1. 你这人抗压能力不行啊;
  2. 你抑郁,我还抑郁呢;
  3. 谁没有点烦心事儿呢;

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抑郁「症」,因为抑郁症是生理上对控制抑郁的能力失控,从而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我自忖没有失控,并且我也不相信自己有失控的那一天。我只是一个很不容易感到快乐的人吧,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15年,我可能也会给自己提上面的三个问题。

▶事由

因为从未停止过对这种情况的思考,故是有一些结论的。我对不愉快的记忆总是非常深刻,于是哪怕20年前的记忆也都清晰无比。
儿童阶段

  • 家里养的狗被吃了;
  • 脚踩着旱冰鞋去看围成一圈的女生在讨论什么,被推了一把摔下楼梯;
  • 被父亲拽到深海区丢下这样学游泳;

初中阶段

  • 被班里的第一壮汉掐着脖子按在桌子上;
  • 被班主任一拳头打翻向后滚了一个跟头;
  • 被另一个班主任训得想自杀放学了一个人在教室里对着把剪刀又不舍得自杀;
  • 快乐地打着英雄无敌3死亡阴影接到了父亲提前打听到的中考成绩和威胁;
  • 每天接收父亲从官场上带下来的负能量和一些社会预科教育;
  • 帮母亲看小卖部,永远都记不住被告知了一万遍的商品价格(现在才知道开小卖部根本不需要知道商品价格);
  • 母亲在清晨晕倒在厕所,脖子卡在暖气片夹缝里,磕掉一颗牙,险些死过去,父亲喊我来帮忙救援,拉出人后,我回到房间里装作学习的样子(因为我被要求早起读书);

高中阶段

  • 被同桌的男朋友约架厕所,说我调戏她,只因上课时候我用笔戳她提醒她老师来了别睡了;
  • 被某班主任辱骂了一年半;
  • 被该班主任和某教导主任在楼道里辱骂了一下午;

至此按照我娘的话说,是从一个「废话篓子」变成「沉默是金」的过程。

当然,我没有变成一个极端分子,我至今都不是一个极端分子,我在长达十五年的抑郁生涯里,从未间断过积极自救。我的抑郁界定,是从高一开始的。因为借读择校,可以自选重点班,于是去了重点班吊车尾,直到高二上学期结束,也从没考试超过倒数十名。

对于我的冰河世纪,确有很多要感谢的人:

  • 首先是学校北海文学社的老师和学长,虽然我是个吊车尾,但因为孤独,不停的写文章和投稿,竟然被老师钦点候选,学长们投票选举为下一任文学社社长。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时看到火光的欣喜,和某班主任鄙夷的眼神,写满「你还能干这个」的怀疑。那时的学长,山东省七十万理科生第五名,至今都是神一样的人物。
  • 然后是高中的至交朋友,没有因为自己是优等生而有丝毫瞧不起我,跟我建立了很好的友谊,直至前段时间我离婚散心,还去了长沙借住。
  • 再是学校氧吧的老板,我跟他建立了忘年友情,学校氧吧的吸氧小屋也成了我唯一可以完全放松的避风港。
  • 再是我高二、高三普通班的班主任,那才是一个真正为人师表的好老师,在她的重视与鼓励下,我从全县3000名吊车尾,一路成绩突飞猛进,最后以班级第二,全省4000名的成绩考入一本院校。
  • 当然最要感谢的还是我自己,我从未停止过自救。

▶感觉

抑郁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很多人都会有沮丧或者迷茫的时候吧,但生活中有很多事情能抵消这些情绪,人们就是在这种情绪的起起伏伏中不断地成长和进步。而抑郁的感觉,大体上就是只有消极情绪,有积极的刺激也不会有积极的情绪。

  • 很难快乐,或者说几乎没有触发快乐的trigger:对于普通人来说,达成目标、购物、意外收获都会快乐,但对我来说都是很平淡的体验;
  • 在社交中光速失去能量:一旦开始社交,就期待着结束,只有跟好朋友在一起才会觉得轻松,因为可以随时结束;
  • 对于现实感情隔离感:不会觉得很爱谁,也不会觉得很恨谁,即使是亲人离世之类的痛苦,大哭一场后一小时后旋即恢复平淡的感觉;
  • 认为死亡是最轻松美好的结局:死比活好,不留恋滚滚红尘,也不怕死后世界,坚定地认为死亡是轻松无知无觉的极乐净土(所以也产生了上一条认知,为所有人的死亡感到欣慰);
  • 不停地寻找目标,但不接受被安排的目标:明知如果有个孩子的话,会被这种绑牢的生活提供长达二十年的求生欲,但也不愿意将这样的事情寄托在别人身上;
  • 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思考哲学问题,几乎不舍昼夜,无穷无尽;
  • 对于个人空间和独处的极端要求:对于别人的关心(包括父母)感到压力和多余,每天要有绝对的独处时间;

如果单看这样的人,似乎一无是处,所以必须加以辅助解释,这样的情绪是叠加在一个普通社会人的正常生活之上的:

  • 一个在高中努力学习并考上一本院校,没让父母操心;
  • 大学毕业时进入一流企业上班,没让父母操心;
  • 25岁时就已月薪两万,在同龄人里算得上优秀;
  • 虽然没有攒下钱来,但也努力工作按时还贷,没给社会和家庭添任何麻烦。

所以外人看到的大多是一个生活健康、家庭稳定,工作努力甚至有点积极进取,在同事圈子里幽默风趣活泼,个人追求丰富多彩的、热爱生活的人。然而事实刚好相反,此人非但不热爱生活,而且是心如死灰。所有热爱生活的表象,都是自救过程中,不断尝试、不断点燃的火星,想给自己找到一个能够点燃心中山林的火种。

▶原来如此

28岁那年,陷入了一些困局,驱使我反思自己的前半生,思维的触角探索到了前所未有的远距离,终于建立起了一些联系,得到了一些结论。这些困局在29岁的今年鼓胀破碎,才得以释放。

我有一个很好的原生家庭,但我受到的教育真的成功吗?

我的家庭父母恩爱,也非常疼我,对我的想法都很尊重,包括后来对我的妻子也很尊重包容,是非常好的公公婆婆,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羡慕不来的家庭。所以我从未想过我的性格跟他们有任何的关系,因为有这样好的家庭,还会培养出我这样的性格的话,那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问题吧。

所以28岁那年,我忽然大胆的把质疑放到了这个从未触及的区域,却发现了一些问题:

  • 父亲似乎从没和我玩耍过,我的印象里,就是让我学习、上进,早晨喊我早起出去跑步,跟他在一起,没有轻松的记忆,都是努力、勤奋、上进这样的字眼;
  • 高中时因为文学是我的救命稻草,当然非常想成为作家,当然得到了父母的反对,父亲是中文专业出身,完全不希望我继续读中文,但实际上每一个专业都有特别多的事情可以做,这也是我工作八年后有的认知;
  • 从初中起我就能用FrontPage编写自己的个人网站,那时候可是真了不起的能力,但我在电脑上的爱好被一路打压,电脑就是打游戏、不努力、不勤奋、不上进,是与未来工作无关的事情,而如今我身处互联网行业已经快十年了,却成为了一个不会写代码的GEEK,这与我现如今对当年的期待是很不一样的(这可以写一个单独的大故事,在此先不展开了);
  •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大学报的是父亲喜欢的法律专业,一路换专业也只是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到最后毕业时,却终于选了自己喜欢的互联网,而此间我已经浪费了大把的时光,没有一点画在互联网学习上;

总结起来,对我的教育缺失了哪些呢?

  • 建立在父母自己格局之上的规划,极大地限制孩子的可能性。我在28岁时捡起了自己的全部天赋,开始学吉他、学日语,未来还想学一点代码。虽然知道,已经不可能为此而转行(不是因为转行没有机会,而是在自己的职业上已经可以做得很好收入很高),但希望这些东西能弥补过去的遗憾,和增加一点乐趣。
  • 理想教育的缺失。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将来进入体制之类的话,能有稳定工作铁饭碗之类。但目睹父亲在官场上的辛苦和饭局醉酒回家的丑态,我一点都不想过这样的生活。而我在29岁回首过去时,感到最大的悲哀是我没有一个让我为之奉献一生的理想。刘慈欣的《球状闪电》里说出了我一模一样的观点:有两种最幸福的人,一种是一生投入到对一件事情的追求中,一生很快就过去了,另一种是只喜欢赚钱,死的时候可以抱着金子。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赚钱并不容易做到,因为天赋、时运都很重要,但前一种人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但大部分人没有被告知和引导,可以过这样的生活,在一路的沾花惹草中,碌碌无为地过成了普通人。
  • 只要求我做一件事,就是学习,我还没学好。而我很有天赋的事情,均没有得到引导。即使是在今天的中国,像我这样有着弹吉他、画漫画、做视频、录歌、写作、还有一份不错工作的人(虽然每一个事情都很入门),也不多见,但我是在还过去的债,小时候只被要求学习,却没有学习好。以社会的标准,似乎有一份好工作,有车有房,已经很OK了,但多年来我对自己的打分就是一事无成,和这个社会上大部分普通人一样一事无成罢了。

没有任何责备父母的意思,时代、格局决定了这一切,如我常说的,没有不幸就是最大的幸运,我的一生平坦到无趣,在这样稳定平坦的人生中,我也自己玩砸了很多事情,自己亲手毁掉了很多生活的可能性,比如我的回忆禁区——开摄影工作室的日子,要是说从前的日子是父母规划的,那么上大学到今天的日子,全部是自己掌控的,那依旧没有过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只能怪自己咯。

▶不糟

28岁是反思的一年,29岁的今年就是调整的一年。经历了人生的最大变故离婚,重新回到一个人,回到刚进大学时候的状态,一个重新开始机会又摆在我的面前。

前段时间跟爸妈说了上面关于抑郁的一些想法,爸妈才第一次知道的十几年来的精神状态。他们会非常担心,离开杭州后也很高频地联系我。实际上抑郁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 对于重大变故的承受力很强,因为抑郁的一个核心观点是死亡是轻松美好的,我的情绪中从未有过恐惧,无论是姥爷去世还是老妈罹患乳腺癌,抑或是如今的离婚,情绪的谷底大多不超过一小时,对于我来说无论经历多少艰难,最终都将以轻松美好收场,这是生命的恩赐。
  • 对于独处的适应,一个人也会过的非常舒适和丰富;

更换了城市后,我珍惜所有年轻时候的活法,骑车上下班,会流一点汗,逆风的时候也很艰难,但非常珍惜这种感觉,我已经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从一个车库到另一个车库,错失了太多的风景。

离婚对我最大的打击是目标丢了,这一点我很不适应,过去的十年里,照顾好一个人也是一个很大的目标,因为她的存在,有了去西藏环游中国的寻找自我之旅,有了澳门塔的世界最高蹦极,有了南北海道到东日本的纵跨之旅,有了我们的狗狗纸纸……我有相当长时间里得以放下「自己想要什么」这种漫长又痛苦的思考,只需要过当前的日子即可。而现在,重新寻找目标又成了一个最大的课题,如果仅仅是按照习惯过日子的话,我可是可以一个月不出门,过着两点一线全线上生活的死宅。

曾给自己设想,如果有500万现金,可以不工作了,那么我会想做什么事情呢,大部分人会有很多的想法,而这些人应该都是热爱生活的。但这个假设在我面前却运行不起来,即使我有可以足以脱产的钱,也没有想做的事情。我目前的一些追求,也不是钱能解决的,充钱不会让吉他弹得更好,日语立马流利,想给纸纸画的表情包自己跳出来,都不可能。我的追求已经在修身养性上了。

但那一年的思考告诉我没有必要凡事都有一个答案,做好当下的事情也很重要。就目前的目前来说,录完《皇上走了》的音频节目,对我来说就是个大项目,完成后我要请自己吃点东西。而我现在开始重新面对自己、开始在博客上写除了实用文章之外的东西,这也是好的兆头。

抑郁不抑郁的,对我来说早就没什么要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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